諸神黃昏-織命的餘燼

《末世維德書》第一章：散落的薪柴

「當金殿的樑柱化為灰燼，眾父將權杖折斷投向塵土。
凡人的手若染上金色的血，便能從指尖喚起遠古的雷鳴與繁花。
每一枚碎片都是一份恩典，是凡人踏上神壇的基石。」

這段文字被鐫刻在新阿斯嘉特「根部區」那堵斑駁的弧形金屬牆上，字跡因長年的酸雨侵蝕而顯得模糊不清。這座城市的人們堅信，諸神黃昏不是終結，而是一場權力的移交。當奧丁的獨眼閉合，索爾的戰鎚崩碎，那些散落在大地上的神性碎片，便成了凡人翻身的籌碼。

然而，文字未曾記載的是，薪柴在燃燒出光亮之前，必須先忍受被火舌舔舐的痛楚。

希格站在狹窄的巷弄裡，頭頂上方是交錯縱橫的巨型管道，它們像世界樹乾枯的根鬚，將整座城市的廢料與絕望排向下層。這裡的光線永遠帶著一種病態的、稀釋過的金黃色，那是從高層「瓦爾哈拉」特區溢出的神性能源。空氣中瀰漫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氣味，像是腐爛的內臟混合著昂貴的香水，那是神髓在空氣中氧化後的腥甜。

她身旁橫七豎八地躺著一些被稱為「枯萎者」的流浪漢。這些人的眼窩深陷，皮膚呈現出一種半透明的死灰色，正貪婪地將口鼻貼在發電塔的排氣孔旁，吸食著那些微量且帶有毒性的神性廢氣。對他們而言，哪怕是神靈的一口唾餘，也比現實的飢餓更容易忍受。

希格拉低了兜帽，遮住自己那張因長期營養不良而顯得蒼白的臉。她的長髮被隨意地束在腦後，幾縷髮絲因為汗水黏在臉頰上。她身上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綴滿補丁的耐磨帆布工裝，腰間掛著沉重的工具包，裡面裝著各式各樣的中和劑與刮刀。

她是「瓦爾哈拉」俱樂部的清道夫，一個負責清理神蹟殘穢的影魂。

「希格，妳今天遲到了三分鍾。」俱樂部後門的守衛語氣冷淡，他的手臂上鑲嵌著一塊指甲蓋大小的閃爍晶體，那是某種低階神力碎片的殘留，能讓他擁有比常人更強的力量，但也讓他的皮膚不斷滲出膿水。

希格沒有回話，只是默默地遞過自己的通行證。她不需要社交，她只需要工作。

進入「瓦爾哈拉」內部，感官瞬間被另一種極端所佔據。這裡沒有灰暗，只有震耳欲聾的擬神樂章與足以致盲的華麗光影。天花板上垂下的水晶燈並非由電力驅動，而是囚禁著幾隻不斷掙扎、散發著光芒的微型神性生物。空氣中飄浮著粉紅色的霧氣，那是能讓人產生永恆幻覺的致幻媒介。

希格戴上厚重的鉛芯防護手套，走向三樓最奢華的包廂。她的腳步很輕，像一隻穿梭在盛世陰影下的老鼠。

包廂的牆壁上布滿了金色結晶，那是權貴們在狂歡時，因情緒激昂而無意間釋放的神力殘留。這些晶體美得驚人，卻具有極強的腐蝕性，能輕易灼穿凡人的皮膚。希格半跪在地上，用特製的鋼鏟一點一點地剷除這些「神蹟」。

她的指尖隱隱作痛，儘管隔著手套，那種冰冷的侵蝕感依然順著指甲縫鑽入體內。

她必須忍受。家裡的維格還在等著她。

維格是她唯一的親人，也是這個扭曲世界裡的異類。他患有「神性排斥症」，他的靈魂像是這座城市最頑固的防線，拒絕接納任何一絲神性能源。在這個連呼吸都要依賴神性廢氣的世界，維格的身體正在緩慢而堅定地自我毀滅。他的內臟正在枯萎，肌肉在萎縮，唯有「純淨血清」——那種從舊時代遺跡中提煉、完全不含神性的古老醫療資源，才能延緩他的死期。

一劑血清的價格，足以讓一個枯萎者在根部區買下一整棟棚屋。

「快點，清道夫，這裡不是給妳慢慢磨蹭的地方。」一個帶著病態磁性的聲音從包廂深處傳來。

希格僵了一下，她低著頭，視線停留在包廂內那柔軟得近乎泥沼的地毯上。

那裡坐著巴德爾副局長，新阿斯嘉特治安局的高層，也是「豐饒之神」碎片的持有者之一。巴德爾的臉龐精緻得如同一尊雕塑，但那種美感卻透著一股腐朽的氣息。他的雙眼呈現出一種詭異的翠綠色，瞳孔深處彷彿有無數根鬚在蠕動。

神性的侵蝕在他身上展現為一種對「生長」的病態執著。

在包廂的中央，一名年輕的舞女正發出支離破碎的呻吟。她的身體被幾株不知名的、生長極其迅速的帶刺藤蔓纏繞，那些藤蔓並非從土裡生出，而是直接從她的皮膚下鑽出來。巴德爾一邊輕抿著金色的酒液，一邊伸出手指，溫柔地撫摸著舞女臉頰上綻放的一朵血色小花。

「看啊，多麼美妙的生命力。」巴德爾低聲呢喃，眼神中充滿了扭曲的愉悅，「只有在極致的痛苦中，種子才能開出最純粹的花。妳不覺得她現在比任何時候都更接近神嗎？」

舞女的眼神已經渙散，她的身體在藤蔓的催生下不斷膨脹、扭曲，甚至能聽到骨骼在生長壓力下碎裂的悶響。

希格的手在顫抖。她身邊的一名年輕助理清道夫——那是個才剛來不到一週的女孩，顯然被眼前的景象嚇破了膽。女孩在後退時不小心撞到了盛放中和劑的木桶，整個人失去了重心。

「小心！」希格心中一驚，下意識地伸手去扶。

然而，木桶已經傾斜，淡紫色的中和劑液體像一條毒蛇，在半空中劃出一道弧線，精準地濺在了巴德爾那件昂貴的絲綢外袍上，甚至有幾滴落在了他那雙閃爍著綠光的手背上。

空氣在瞬間凝固了。

那種能中和神性結晶的化學藥劑，對於神力持有者而言，就像是潑在皮膚上的濃硫酸。巴德爾手背上的綠光發出嘶嘶的聲響，冒出一股焦灼的黑煙。

「啊——！」巴德爾發出一聲尖銳的怒吼，那聲音不像是人類，更像是森林中受傷的野獸。

他猛地站起身，原本優雅的姿態瞬間崩解。他的身體開始不自然地拔高，肌肉在衣袍下劇烈鼓動，無數翠綠色的纖維從他的毛孔中噴湧而出。整間包廂的溫度驟然升高，原本裝飾用的盆栽感應到這股狂暴的生長之力，瞬間瘋長成猙獰的木質利刃，將周圍的家具絞得粉碎。

「妳這隻卑微的、骯髒的……根部區的老鼠！」巴德爾轉過頭，那張原本美貌的臉孔此刻布滿了青筋，雙眼噴薄出濃郁的綠光，死死地盯著希格。

他抬起手，一道由純粹生命能量匯聚而成的綠色光束在掌心成形，周遭的空氣因為這股力量而產生了肉眼可見的扭曲。

希格感受到了那股令人窒息的壓迫感。那是神對凡人的審判，是不可違抗的宿命。

她在那雙翠綠色的瞳孔中，看見了自己的倒影——渺小、卑微，卻又在極致的恐懼中，隱約感覺到心臟深處有什麼東西發出了輕微的震顫。

巴德爾發出一聲狂笑，掌心的光束猛然炸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