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休失败的一百种方式

阿尔文·懒骨头长长地、满足地叹了口气，这声音几乎和他身下那把老旧的藤编摇椅发出的吱呀声融为一体。他眯着眼，透过小屋那扇擦得不算特别干净的小窗望出去。宁静湖的水面平滑如镜，倒映着午后慵懒的云朵和远处墨绿色的松林边缘。几只水鸟掠过水面，留下几圈涟漪，旋即又归于平静。空气里弥漫着水汽、松针和一点点泥土的气息，完美地符合了他对“绝对宁静”的一切想象。

“第一百零八次，”他对着空无一人的小屋喃喃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摇椅光滑的扶手，“这次总该成了吧？”

他花了大半辈子——或者说，他花了大半辈子试图摆脱——那些史诗般的冒险、拯救世界的重任、以及无穷无尽的魔法实验和教学。每一次他以为自己终于可以挂起法杖，找个地方晒晒太阳、钓钓鱼、或者干脆什么都不做时，总会有那么点“小意外”找上门来。被遗忘的远古诅咒突然激活、某个得意门生捅了天大的篓子需要他去收拾、甚至是他年轻时随手丢掉的某个实验品突然进化成了麻烦的怪物……次数多到足以让他写一本《退休失败的一百种方式》，如果他不是那么懒的话。

但这次不同。宁静湖畔的这间小木屋，是他精挑细选、反复确认过的“退休圣地”。远离王国大道，最近的村庄也在五英里之外，周围除了森林就是湖水，连个像样的魔法波动都探测不到。他花了三天时间（对他而言已经是相当勤快的表现了）才把基本的生活用品搬进来，并且非常郑重地把他那根镶嵌着宝石、据说能沟通元素之力的传奇法杖塞进了床底下最深的角落，换上了一根湖边随手捡的、还算笔直的树枝当拐杖。

此刻，他唯一的计划就是享受这来之不易的宁静午后。阳光透过窗户，暖洋洋地洒在他身上，空气中漂浮着细微的尘埃。他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身体更深地陷进摇椅那温柔的怀抱里，眼皮开始沉重地往下耷拉。茶杯里剩下的半杯凉茶放在旁边的小木几上，水面映着屋顶的梁木。睡意如同温暖的湖水，温柔地包裹上来。阿尔文满足地哼了一声，意识渐渐模糊，向着无梦的午睡深渊滑落。

然后，屋顶炸了。

不是比喻，是物理意义上的炸了。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伴随着木梁断裂的刺耳呻吟和瓦片、木屑如同暴雨般倾泻而下。刺眼的阳光瞬间取代了原本昏暗的光线，粗暴地刺入阿尔文刚刚闭上的眼睛。巨大的冲击力让整个小屋都在颤抖，灰尘弥漫，呛得他剧烈咳嗽起来。他身下的摇椅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哀鸣，向后猛地一仰，差点把他直接掀翻在地。

阿尔文以一个与年龄和“懒骨头”称号极不相符的敏捷动作，在摔个四脚朝天前稳住了身体。他惊魂未定地抬头，灰尘迷得他眼泪直流，只能勉强看到一个巨大的、边缘参差不齐的破洞镶嵌在原本完好的屋顶上。阳光从那破洞里直射下来，形成一道刺眼的光柱，光柱里，尘埃像金色的精灵般狂乱飞舞。

紧接着，一个沉重的东西伴随着一声稚嫩又充满惊恐的呜咽，重重地砸在了他刚刚还放着茶杯的小木几上。

咔嚓！

木几应声碎裂，茶杯飞了出去，在布满灰尘的地板上摔得粉碎，褐色的茶渍迅速蔓延开来。

阿尔文的心脏还在胸腔里狂跳，他一边揉着被灰尘和强光刺激得生疼的眼睛，一边努力聚焦看向那个不速之客。

那东西蜷缩在碎裂的木几残骸和茶杯碎片中间，体型不算太大，约莫有只大型犬大小，但形状……非常奇特。它覆盖着一层细密的、闪烁着微弱蓝绿色光泽的鳞片，背后耷拉着一对湿漉漉、看起来还没完全长开的膜翼。一条细长的尾巴因为疼痛或恐惧而紧紧蜷缩在身下。最引人注目的是它的脑袋，比例有点大，顶着一对小小的、向后弯曲的犄角雏形。此刻，它正用两只前爪（或者说，覆盖着鳞片的爪子）捂着脸，发出断断续续、抽抽噎噎的哭声，那声音听起来就像个迷路的小孩。

“呜……呜哇……妈妈……呜呜……好痛……”

阿尔文张着嘴，下巴几乎要掉到胸口。他眨了眨眼，又用力揉了揉眼睛，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或者午睡前的凉茶里不小心混进了什么致幻蘑菇。

一条龙？

一条幼龙？

一条从天而降、砸穿了他第一百零八次退休计划完美屋顶的、正在哭泣的幼龙？

“嘿……小家伙？”阿尔文试探性地开口，声音因为震惊和吸入灰尘而有些沙哑，“你……你还好吗？”他小心翼翼地往前挪了一步，避开地上的碎片。

幼龙似乎被他的声音吓了一跳，猛地放下爪子，露出一双湿漉漉、如同融化的黄金般的大眼睛。那眼睛里充满了恐惧和巨大的悲伤，泪水还在不断地涌出，顺着鳞片滑落。它瑟缩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威胁性的咕噜声，但配上它那稚嫩的外表和满脸的泪水，实在没什么威慑力。

“别……别怕，”阿尔文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无害，虽然他此刻的形象——灰头土脸，头发上还挂着几片木屑——实在没什么说服力，“我只是……呃……这里的主人。你看起来……需要帮助？”

幼龙警惕地盯着他，小小的鼻孔翕动着，似乎在嗅闻他的气味。过了几秒，它眼中的敌意似乎消退了一些，但悲伤却更加浓重。它抽噎着，用一只爪子笨拙地在身上沾满灰尘和木屑的鳞片间摸索着，似乎在寻找什么。

“妈妈……被抓走了……”它哽咽着，声音破碎，“坏……坏龙……还有……这个……”

它终于从鳞片缝隙里掏出了一样东西，用爪子颤巍巍地递向阿尔文。那东西皱巴巴的，边缘有些破损，看起来像是一张……羊皮纸？

阿尔文的心沉了下去。他有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他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手，小心地接过了那张沾着幼龙泪水和灰尘的羊皮纸。

纸张的质地粗糙，带着一股硫磺和某种古老墨水混合的奇特气味。上面用通用语写着几行粗犷的大字，旁边还盖着一个狰狞的、仿佛燃烧着火焰的龙爪印记：

【通缉令】

姓名：阿尔文·星辰之辉（绰号：预言救世主）特征：精通古老魔法，拥有逆转命运之力，极度危险！罪行：窃取龙族圣物“时光之心”，引发龙族内战！悬赏：活捉！提供线索者，赏金十万金币或等价魔法宝石！发布者：烈焰氏族长老议会

阿尔文的目光死死地钉在那个名字上——“阿尔文·星辰之辉”。那是他年轻时，在他还充满热血和理想（或者说，在他还没那么懒）的时候，闯荡大陆时用的化名。一个他以为早已被遗忘在历史尘埃里的名字。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从通缉令上移开，再次落在那条还在抽泣的幼龙身上。幼龙正用那双充满希冀和恐惧的金色大眼睛望着他，仿佛他就是那通缉令上写的、能拯救一切的“预言救世主”。

阿尔文又低头看了看那张荒谬的通缉令，再看看自己屋顶那个巨大的破洞，阳光直射下来，照亮了空气中依旧飞舞的尘埃和他脚边那摊混合着茶水和泪水的污渍。

他沉默了足足有十秒钟。

然后，他长长地、极其缓慢地吸了一口气，又更加缓慢地吐了出来。那声音里充满了某种认命的、混合着巨大荒谬感和一点点恼怒的疲惫。

“好吧，”他对着那张通缉令，也像是对着整个被打碎的宁静午后，用一种近乎耳语的声音说道，“看来……第一百零九次退休计划，得提前开始筹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