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色的葬禮：物質的極境

Day 1

「再跑啊。」

疤臉男的靴底碾過憐的手背，骨節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她沒叫出聲，只是把臉更深地埋進排水溝的積水裡。雨水混著鐵鏽味滲進嘴角，像含了一嘴稀薄的血。

舊大都會沒有早晨。天空永遠是輻射塵染就的昏黃，建築骨架裸露在外，像被剝了皮的巨獸肋骨。雲端富豪們住在看不見的浮空城裡，地面只剩下這種東西：斷壁、酸雨、還有像鬼頭這樣靠賣水為生的黑幫。

憐欠鬼頭五十箱純淨水。她父親死前欠下的「生存稅」像滾雪球，現在輪到她用骨頭來還。

「老大說了，三天。」疤臉男蹲下身，揪住她的頭髮迫使她仰頭，「三天後沒水，就把你腿上那副外骨骼拆下來賣零件。聽說黑市上膝蓋關節值兩箱水。」

憐盯著他。雨水順著額角流進眼睛，澀得發疼。她腿上那副銹跡斑斑的外骨骼是她能行走的唯一依賴——三年前舞台坍塌壓碎了她的膝蓋，沒有這副鐵架子，她就是廢人。

「我明天還有場表演。」她啞著嗓子說，「鴉巢的門票收入全給你們。」

疤臉男笑了，露出兩顆金牙。「表演？你以為誰還想看一個瘸子跳舞？」

他揚起手。

憐閉上眼。

巴掌沒落下。

有什麼東西劃破空氣，帶著尖銳的蜂鳴，重重砸在她額頭上。金屬的冰冷觸感，還有邊緣鋒利的刺痛。她下意識伸手接住，一張卡片滑進掌心。

純金色。沒有任何標誌。

憐還沒反應過來，那卡片突然發燙。一束幽藍光線從她手中射出，在面前的潮濕牆壁上展開成一片全息屏幕。雨水穿過光束，把字迹切割得搖晃不定。

【七日內花光一億加密貨幣。】

【任務完成，天堂島歸你，追加三十億資產。】

【任務失敗，你的身體、靈魂、剩餘壽命，悉數歸屬我方。】

疤臉男的笑容僵在臉上。他後退一步，手摸向腰間的短刀。「這什麼東西？」

憐盯著那串數字。一億。她這輩子見過的最大數字是兩千三百塊，那是她母親的喪葬費，她賣了那把斷弦小提琴才湊出來。

騙局。肯定是騙局。雲端富豪們的直播遊戲，選中一個地面的老鼠來取樂，看她怎麼在七天裡發瘋，然後收走她的一切。

但她的手指已經在動。

憐撐起身，不理會疤臉男的喝止，拖着那條隱隱作痛的腿，一瘸一拐地衝向街角。那裡有一台廢棄銀行的ATM機，屏幕還亮著詭異的綠光，像一座電子墳墓裡唯一跳動的心臟。

她把金卡插進卡槽。

機器震動了一下。屏幕閃爍，跳出輸入介面——沒有密碼欄，只有一個生物識別的掃描框。憐皺眉，把拇指按上去。

【綁定完成。持有者：憐（Ren），28歲，生物特徵已錄入。】

【資產餘額：100,000,000。】

數字後面跟著一串她看不懂的加密貨幣代碼。但那個數字，十個零，清清楚楚。

真的。

憐的呼吸停了一瞬。然後，一陣無法壓制的顫抖從指尖蔓延到全身。不是恐懼，是某種更原始的東西，像有人在她血管裡點了一把火，燒得她眼眶發熱。

「操。」她輕聲說，「這他媽是真的。」

疤臉男帶著手下追了過來，短刀已經出鞘。「什麼真的假的！把卡交出來！」

憐轉身。她第一次直視這個男人的眼睛，嘴角慢慢扯開一個弧度。雨水還在流，但她的背挺直了，那條殘腿在外骨骼的支撐下穩穩站著。

「你叫什麼名字？」

疤臉男愣住。「什麼？」

「我問你名字。」她抽出卡片，在金屬邊緣輕輕一彈，發出清脆的響聲，「從現在起，你們五個，還有那個在酒吧等消息的鬼頭，全是我買下的。」

「你瘋——」

「一百萬。」她打斷他，「買你們五條命，外加鬼頭的。現在，跟我走。」

她轉身走向鴉巢，不再回頭。腳步聲在積水中啪嗒作響，身後傳來短暫的騷動，然後是遲疑的、逐漸靠近的腳步。金錢的引力比武力更古老，他們跟了上來。

鴉巢酒吧裡永遠瀰漫著廉價酒精和霉味。舞台空著，幾個妓女在角落打盹，酒保正用骯髒的抹布擦拭根本不存在的杯子。憐推門進去時，所有人都抬起頭。

她徑直走向吧台，把金卡拍在老舊的木質台面上。

「老闆呢？」

一個肥胖的中年男人從後廂探出頭，臉上還帶著被人打擾睡眠的不悅。「什麼事？今天不營業——」

「這家店，我買了。」憐截斷他，「產權、桌椅、酒藏，還有你那張臭床。刷卡。」

老闆眨眨眼，然後笑了，那種對瘋子的笑。「你？用什麼買？你的外骨骼嗎？」

憐把卡片推向他。「試試看。」

老闆狐疑地接過，在吧台下的刷卡機上劃了一下。機器發出長長的、令人不安的讀取聲，然後，一張收據緩緩吐出。

【交易完成：鴉巢酒吧全部資產轉讓。金額：二百萬。】

老闆盯著收據，臉色從紅轉白，再轉成某種近乎恐慌的灰。他抬頭看憐，像看一個從天而降的怪物。

「你、你到底是——」

「出去。」憐收回卡片，「床留給我，其他東西明天清。現在，滾。」

老闆滾了。是真的滾，連滾帶爬，還撞翻了一把椅子。

憐坐上吧台。這個位置她從未坐過，以往她只配在下方跳舞，用殘破的膝蓋取悅醉漢。現在她的視線與全場平齊，甚至更高。

疤臉男和他的手下站在門口，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過來。」她朝他們勾勾手指。

五人遲疑地走近。憐從吧台後抽出一份庫存單——那是老闆留下的，她掃了一眼，上面列著十二瓶戰前遺留的單一麥芽威士忌，每瓶標價抵得上三口之家一個月的口糧。

「這些。」她用手指敲了敲單子，「全部。給我砸了。」

疤臉男瞳孔收縮。「什麼？」

「聽不懂？」憐歪頭，「我要你親手，一瓶一瓶，砸在地上。聽那個聲音。」

「你瘋了，那些值——」

「那些值多少，現在由我說了算。」她跳下吧台，走到疤臉男面前。她比他矮一個頭，外骨骼讓她的動作帶著細微的機械摩擦聲，但此刻沒人覺得她弱小。「你打過我多少次？三次？五次？你用哪隻手揪我的頭髮？」

疤臉男的喉結動了動。

「右邊。」憐替他回答，「那就用右手。拿起第一瓶。」

沉默。

然後，疤臉男動了。他走向酒櫃，雙手微微發抖，取下一瓶琥珀色的液體。瓶身在燈光下流轉著厚重的光澤，標籤上的文字已經褪色，但瓶口的封蠟完好如初。

他回頭看憐。

「砸。」她說。

瓶子撞向地面。

碎裂聲在空曠的酒吧裡炸開，比憐想像的更響亮、更清脆。琥珀色的液體濺上她的靴面，酒精氣息洶湧而起，像某種遠古生物的呼吸。一百年的沉睡，一秒鐘的毀滅。

憐閉上眼，吸了一口氣。

「第二瓶。」

疤臉男再次動手。這次他的動作更快，像是怕遲疑會洩露什麼。第二瓶、第三瓶、第四瓶。碎裂聲連成一片，玻璃碎片在地面堆積，酒液匯成小溪，滲進地板的縫隙。

憐睜開眼，看著這片狼藉。十二瓶，十二萬，就這樣變成了地板上的污漬。

她感到一種奇異的平靜，夾雜著隱隱的噁心。這不是復仇的快感，是某種更冷的確認——錢真的能買一切，包括她曾經以為永遠無法觸及的羞辱與償還。

「夠了。」第十二瓶碎裂後，她出聲。

疤臉男站在玻璃碎片中央，褲腳濕透，臉上是一種空洞的表情。他的金牙在燈光下閃著廉價的光，像某種諷刺。

憐轉向其他人。「從今天起，這裡叫『綠洲』。」她說，「不是酒吧，是避難所。誰想進來，得付得起門票。」

她跳下吧台，靴底踩碎了一塊玻璃渣。「明天開始，修繕。我買了建材市場的全部庫存，外骨骼搬運工，你們來當。」

有人想反駁，但她的視線掃過去，那人就閉了嘴。錢還在卡里，而他們剛才被「買下」的交易記錄，此刻正在某個雲端伺服器裡沉睡，隨時可以變成致命的證據。

憐走向門口，在推門之前停住。她想起什麼，從口袋裡掏出金卡，對著燈光檢視。

餘額：九千七百萬。

六瓶酒，一家酒吧，五個打手。她才花了三十三分之一。

太慢了。這個念頭突然刺入她的腦海。七天，九千七百萬，平均每天要花一千四百多萬。而她現在站在一家破爛酒吧的門口，手裡拿著剛買下的五個廢物，完全不知道該怎麼讓錢流得更快。

門外傳來引擎聲。憐抬頭，看見一輛懸浮車從雲層中降下，車身上沒有任何標誌，但那種流線型的設計只屬於浮空城的居民。

車門滑開，一個穿銀色西裝的男人走下來。他沒有撐傘，雨水在接近他身體的瞬間就被某種力場彈開，形成一圈扭曲的光暈。

他看向憐，嘴角有一個完美的、不帶溫度的弧度。

「憐小姐。」他開口，聲音通過某種隨身裝置放大，在每個人耳邊清晰可聞，「第一天，您只完成了百分之三的消費進度。這個速度，」他頓了頓，像是在品嚐什麼，「讓我們非常擔心您能否完成任務。」

憐握緊卡片，金屬邊緣刺入掌心。

「你是誰？」

男人沒有回答。他轉身上車，懸浮引擎發出低沉的嗡鳴。在車門關閉之前，最後一句話飄散在雨中。

「明天見。希望那時候，您已經學會怎麼燒錢了。」

車子升入雲層，消失不見。

憐站在原地，雨水重新打濕她的頭髮。她低頭看著手裡的金卡，那上面的數字冰冷地閃爍著，像一個倒計時的炸彈。

太慢了。她必須更快。更快。

但怎麼快？

她轉身走回綠洲，腦海裡只有一個模糊的念頭——黑市，武器，外骨骼裝甲。如果錢花不出去，就買下所有能保護她的東西。堡壘總比裸奔強。

身後，疤臉男和他的手下開始清理玻璃碎片，動作遲緩，像五個被抽走靈魂的木偶。

憐沒有回頭。她還有六天，九千四百萬，和一個可能根本不存在的天堂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