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羽箭

——第一章·黑羽箭——

雾像没煮熟的米汤，稠得能用手扒开。林把铁砧上的火星敲碎，最后一锤落下，天边刚好翻出鱼肚白。他拎起水桶往自己脸上浇，凉水顺着脖子灌进麻布衫，激得他打了个哆嗦。  
“早班活干完，今天能去河沟摸鱼。”他对自己说，声音被铁匠铺的厚墙吞了一半。

村口那条土路，平时最早出现的是卖酪浆的驼背老头，可今天却躺着一匹死马。马肚子被豁开，肠子拖出一丈远，像谁把红绳子打翻在地上。林踮脚走过去，看见马旁边还躺着人——穿的是王国骑兵的绿罩甲，胸口插着一根黑羽箭，箭杆上刻一道歪歪扭扭的符号，像小孩拿钉子乱划。

林蹲下去，手在围裙上蹭了两下。他认得死人——镇上驻防队的副队长，上周还来铺子里打过马蹄铁。副队长脸色灰白，嘴角却挂着笑，仿佛临死前看见什么便宜可捡。林伸手碰那箭，羽片冰凉，像一把磨薄的刀，割得他指尖冒出血珠。

“黑羽……”他嘟囔，把箭连根拔下，血顺着箭杆的小槽滴到靴面。他四下看，雾还没散，乌鸦落在枯槐上，一声不吭。林把箭塞进围裙口袋，转身往村里跑，铁匠铺的锤子还挂在门楣，一晃一晃，像钟摆。

村长正在灶间喝粥，热汽糊了眼镜。林闯进去，带进的凉风把灶火吹得东倒西歪。  
“骑兵死了，在路当间。”  
村长把勺子往锅里一扔，粥米溅到墙上，像一排白牙。  
“去镇上报警，骑我的骡子。”  
林点头，却绕到屋后，从草垛里拖出自己的破驴车。他不敢骑骡子——骡子会留下蹄印，像给谁指路。

老猎人灰目住在山脚的废磨坊，屋顶塌了半边，常年冒湿木头味。林把车停在断墙外，喊了两声，没人应。他推门，门轴发出类似骨头折断的脆响。

灰目坐在暗处，正用碎瓷片刮一张狐皮，手稳得像在刻花纹。  
“有事？”老头抬头，左眼蒙着灰白翳，右眼却亮得吓人。  
林掏出黑羽箭，递过去。灰目不接，只伸两根手指夹住箭羽，凑到漏光的窗缝下看。  
“夜巫。”他说，声音像磨石，“十年没露面，又回来收债。”

林喉咙发干：“他们不是被王军杀光了吗？”  
“杀的是庙里的巫童，真身躲在黑山背面的洞里。”灰目把狐皮翻过来，露出粉红的肉膜，“这箭叫‘鸦吻’，羽片泡过慢毒，人挨一下，笑着死。”

林想起副队长僵硬的笑，胃里翻上一股酸水。  
“别告诉村长我找你。”他转身要走，灰目却用箭杆敲他后背。  
“小子，你拿了箭，就算入伙。夜巫的记号，擦不掉。”

林低头，看见自己围裙上沾了一小片黑羽，像被墨汁溅上，怎么拍都拍不掉。他跳上驴车，挥鞭，驴子却站着打颤。山脊上，雾被风撕开一道口子，露出远处骑手的影子——同样黑羽箭在箭壶里排成一排，像乌鸦的尾。

骑手勒马，居高往下看，面具遮到鼻梁，只露出带笑的嘴角。林扬鞭，驴车轱辘碾过碎石，发出类似牙齿打架的声响。雾重新合拢，却把那笑钉在他脑子里，像箭杆上的符号，歪歪扭扭，却再清楚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