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三月，草长莺飞，正是人间最旖旎的时节。

姑苏城外的苏家府邸，早已沉浸在一片盛大而喧嚣的喜庆之中。朱红色的高大门楼上悬挂着八盏巨大的灯笼，灯笼的红绸穗子在和煦的春风里轻轻摇曳，如同少女含羞的笑靥。府内庭院楼阁，处处张灯结彩，每一根廊柱上都缠绕着喜庆的红绸，地面铺着厚重而柔软的猩红地毯，从府门一直延伸到张灯结彩的正厅，仿佛一条通往幸福的无尽长河。

宾客如云，衣香鬓影，喧闹的贺喜声与丝竹管弦之音交织在一起，汇成一曲雍容华贵的乐章。这些往来的商贾巨富、江湖名宿，无一不是江南地界有头有脸的人物，此刻他们脸上都挂着真诚或客套的笑容，向苏家的家主苏振远道贺。

“苏老爷子，恭喜恭喜啊！晚晴小姐与顾家公子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璧人！”

“是啊，顾云舟年纪轻轻便在江湖中闯下‘流云剑’的名号，前途不可限量，苏小姐能嫁与此等青年才俊，真是天大的福气！”

苏振远身着一身暗紫色寿字纹锦袍，年过半百却依旧精神矍铄，他抚着精心打理过的胡须，满面红光地回应着众人的恭维，眼角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对他而言，将独女苏晚晴托付给顾云舟这样一位品性与武功俱佳的青年，是他此生最得意的决定之一。

与前厅的热闹喧嚣不同，后院的绣楼内则是一片宁静而温馨的氛围。

苏晚晴静静地坐在光洁如镜的黄花梨木妆台前，身上穿着一件用金线绣着百鸟朝凤图样的华美嫁衣。大红色的衣料上，凤凰的羽翼流光溢彩，仿佛随时会振翅飞翔。她的长发被梳成繁复而典雅的飞仙髻，髻上插着一支赤金点翠的凤凰步摇，随着她轻微的动作，步摇下的流苏轻轻晃动，在光洁的额角投下细碎的影子。

铜镜里的女子，肤若凝脂，眉如远山，一双杏眼波光潋滟，仿佛盛满了江南的烟雨与柔情。因着羞涩与期盼，她的脸颊上泛着一抹动人的绯红，比窗外盛开的桃花还要娇艳几分。她就是今日苏府的骄傲，这场盛大婚礼的唯一主角。

“小姐，您今天真是美若天仙。”贴身丫鬟小莲一边为她整理着衣角，一边由衷地赞叹道，眼睛里满是羡慕与祝福。

苏晚晴透过镜子看着小莲，嘴角噙着一抹温柔的笑意，轻声问道：“云舟……他来了吗？”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随即一个温和而充满磁性的声音响起：“我若再不来，岂不是要让全天下的男子都嫉妒我，娶走了这世上最美的新娘？”

房门被推开，顾云舟一袭同样喜庆的红色新郎服，身姿挺拔地站在门口。他面如冠玉，剑眉星目，嘴角总是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显得温文尔雅，又不失江湖人的英气。他的目光越过众人，径直落在苏晚晴的身上，那份深情与爱慕，几乎要将人融化。

苏晚晴的心猛地一跳，脸上的红晕更深了，她垂下眼帘，不敢与他对视，内心却像灌满了蜜糖一般甜。这就是她将要托付一生的男人，是她从少女时代就开始的梦。

“吉时就快到了，准备一下，该去正厅行礼了。”顾云舟的声音里带着笑，他走到苏晚晴身边，很自然地牵起她的手。他的手掌宽厚而温暖，带着常年练剑留下的薄茧，却让她感到无比的安心。

“嗯。”苏晚晴轻轻应了一声，任由他牵着自己，在众人的簇拥下，缓缓向着那个象征着她人生新篇章的正厅走去。长长的裙摆拖曳在红毯上，凤凰的金线在烛光下熠熠生辉，一切都美好得如同一个完美的梦境。

她以为，这幸福的红毯，将会是她一生的坦途。

正厅之内，红烛高燃，亮如白昼。

苏振远夫妇端坐于高堂之上，脸上洋溢着满意的笑容。司仪高亢而洪亮的声音回荡在整个大厅：“一拜天地——！”

苏晚晴与顾云舟并肩而立，盈盈下拜。红色的衣袖交织在一起，宛如一对翩跹的蝴蝶。当他们缓缓起身，准备进行下一步仪式时，一股不祥的寒意却毫无征兆地从府门外渗透进来。

原本喧闹的丝竹之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几声短促而凄厉的惨叫，以及兵刃入肉那令人牙酸的“噗嗤”声。

厅内的宾客们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纷纷惊疑不定地望向门口。苏振远脸色一沉，猛地站起身来，厉声喝道：“外面发生了何事？”

他的话音未落，答案便以最血腥的方式呈现在了所有人面前。

只见正厅那两扇沉重的朱漆大门，被人用巨力从外面轰然踹开，木屑纷飞之中，一群身着黑衣、面蒙黑巾的神秘人如鬼魅般涌了进来。他们手中握着闪烁着幽冷寒光的钢刀，刀刃上还滴着温热的血。每一个人都散发着浓郁得化不开的杀气，那眼神冰冷得不带一丝一毫的人类情感，仿佛是从地狱深处爬出的修罗。

“你们是什么人？竟敢擅闯苏府！”一名与苏家交好的江湖豪客怒喝一声，拔出腰间的长剑便要上前。

然而，他只向前迈出了一步。一道黑影如闪电般掠过，刀光一闪，那名豪客的头颅便冲天而起，温热的血液如喷泉般溅洒在喜庆的红毯上，瞬间染出一片刺眼的暗色。

“杀，一个不留。”为首的黑衣人声音沙哑地发出了命令，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瞬间，人间仙境化作了修罗血海。黑衣人们的动作迅捷而致命，他们的刀法没有任何花哨的招式，每一刀都只为了最高效的杀戮。惨叫声、哭喊声、兵刃碰撞声、骨骼碎裂声……所有恐怖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将原本喜庆的乐章彻底撕碎。宾客们惊慌失措地四散奔逃，但在这群训练有素的杀手面前，任何抵抗和逃跑都显得苍白无力。

“晚晴，快走！”顾云舟一把将苏晚晴护在身后，腰间的“流云剑”瞬间出鞘，清亮的剑鸣声中，他已经迎上了一名黑衣人。他的剑法飘逸灵动，如行云流水，一时间竟也逼得那黑衣人连连后退。

“爹！娘！”苏晚晴惊恐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大脑一片空白，身体因为巨大的恐惧而不住地颤抖。

“快！跟我来！”苏振远冲到女儿身边，一把抓住她的手腕，用力将她拖向正厅后方的一面墙壁。他的脸上再没有了之前的喜气，只剩下如铁一般的凝重和决绝。

他猛地在墙上一块不起眼的砖石上用力一按，墙壁上悄无声息地裂开一道暗门。

“爹，我不走！我要和你们在一起！”苏晚晴哭喊着，死死地抓住门框。

“糊涂！”苏振远眼中闪过一丝痛楚，但他动作却没有丝毫迟疑，用尽全身力气将女儿猛地推了进去，“活下去！一定要活下去！”

随着他的话音，厚重的石门轰然关闭，将内外隔绝成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密室里一片漆黑，苏晚晴重重地摔在冰冷的地面上，顾不上疼痛，她疯了一般扑到门上，拼命地拍打着石门。

“爹！娘！放我出去！”

然而，石门纹丝不动。她只能绝望地趴在石门上，试图从一道细小的缝隙中窥探外面的情况。

就是这一眼，让她看到了永生难忘的地狱。

鲜血，到处都是鲜血。原本华丽的地毯已经被染成了黑红色，宾客们的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定格着临死前的惊恐。她的母亲，那个平日里雍容华贵的妇人，此刻正倒在血泊中，胸口插着一把钢刀，眼睛无神地望着房梁，失去了所有的生机。

“娘……”苏晚晴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悲鸣，却被她死死地捂住嘴，不敢发出任何声音，眼泪如决堤的洪水般汹涌而出。

她的目光在混乱的战场上疯狂地搜寻着，终于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顾云舟的红色喜服上已经沾满了血污，有敌人的，也有他自己的。他手中的流云剑依旧迅捷，但他的动作明显慢了下来，身上已经多了数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噗！”

又一名黑衣人从他身后偷袭，长刀无情地贯穿了他的后心。顾云舟的身体猛地一僵，他难以置信地低下头，看着从胸前透出的染血刀尖。他手中的长剑“哐当”一声掉落在地，身体晃了晃，最终还是支撑不住，重重地倒了下去，倒在那片冰冷的血泊之中。他倒下的方向，正对着密室，生命最后一刻，他的眼神依然充满了不舍和担忧。

“云舟……”苏晚晴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连呼吸都停止了。那个许诺要与她白头偕老的男人，那个前一刻还牵着她的手，满眼温柔的男人，就这样死在了她的面前。

整个世界在她眼中失去了色彩，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灰暗和绝望。

厅内的杀戮渐渐平息，活下来的人已经寥寥无几。黑衣人的首领，一个身材异常高大的男人，缓缓走到苏振远面前。他的手上没有沾染一丝血迹，但身上散发出的压迫感却比任何人都要强烈。

“苏振远，”首领的声音沙哑而冷酷，仿佛两块金属在摩擦，“交出‘宝图’，我可以给你一个痛快。”

苏振远早已身负重伤，他靠在一根廊柱上，大口地喘着粗气，鲜血从他的嘴角不断涌出。他看着满地的尸骸，看着惨死的妻子和未来的女婿，眼中燃烧起熊熊的怒火和刻骨的仇恨。

他抬起头，冲着黑衣人首领啐出一口血沫，嘶哑地笑道：“哈哈哈……宝图？你们这群朝廷的走狗，休想从我这里得到任何东西！有本事，就杀了我！”

“看来，你选择了最痛苦的死法。”黑衣人首领的眼中闪过一丝残忍的光芒，他缓缓抬起手，对着苏振远的四肢虚空一抓。

只听见“咔嚓”几声脆响，苏振远的四肢竟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扭曲断裂。剧烈的疼痛让他发出一声闷哼，身体软软地瘫倒下去，但他依旧咬紧牙关，没有发出一声求饶。

“我再问你最后一次，”首领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声音里不带一丝感情，“宝图，在哪里？”

苏振远抬起血肉模糊的脸，用尽最后的力气，一字一顿地说道：“我……苏家……没有……孬种……”

“很好。”

首领不再废话，一脚重重地踩在了苏振远的头颅上。随着一声沉闷的碎裂声，那位宁死不屈的苏家家主，彻底停止了呼吸。

密室中的苏晚晴，透过那道缝隙，目睹了这惨绝人寰的一幕。她的父亲，那个永远为她遮风挡雨的男人，就这样被人像踩死一只蚂蚁一样残忍地杀害。她的世界，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了。巨大的悲痛和恐惧如潮水般将她淹没，她眼前一黑，几乎要昏厥过去。

而就在这时，一个冰冷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虽然隔着厚厚的石门，却清晰得如同魔鬼的低语。

“搜！给我一寸一寸地搜！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我就不信，苏家大小姐还能插翅飞了不成！”

苏晚晴的心瞬间沉入了谷底。他们……是冲着自己来的。

外面传来了翻箱倒柜的声音，以及黑衣人粗暴的脚步声。恐惧像一只冰冷的手，扼住了她的喉咙。她蜷缩在密室最黑暗的角落里，用尽全力屏住呼吸，连心跳声都仿佛变得震耳欲聋。她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的牙齿在不受控制地打颤。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突然，一阵脚步声在密室门外停了下来。苏晚晴的心跳漏了一拍。

“嗯？这面墙似乎有些古怪。”一个黑衣人疑惑地自言自语，随即传来了他用刀鞘敲击墙壁的声音。

“咚、咚、咚……”

当他敲到暗门的位置时，声音明显变得空洞。

“找到了！这里有道暗门！”那个黑衣人兴奋地大喊。

苏晚晴的血瞬间凉了半截。她眼睁睁地看着那道救了她一命的石门，在外面暴力的撞击下，开始剧烈地颤动，灰尘簌簌而下。她绝望地闭上了眼睛，泪水混合着灰尘，在脸上划出两道狼狈的痕迹。

终究，还是逃不掉吗？

“轰隆”一声巨响，石门被强行破开。刺眼的光线和浓重的血腥味一同涌了进来，一个高大的黑衣人身影堵在门口，他狞笑着，一步步向着角落里那个瑟瑟发抖的绝美新娘走来。

“苏家大小姐，让我们好找啊。”黑衣人举起了手中的钢刀，刀锋在烛光下闪烁着嗜血的光芒。

苏晚<i>晴</i>已经吓得魂飞魄散，连尖叫的力气都没有了。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把屠戮了她所有亲人的屠刀，向着自己的头顶狠狠劈下。死亡的阴影，前所未有地清晰。

然而，就在那刀锋即将触及她发丝的瞬间，一道快到极致的影子，比闪电还要迅捷，毫无征兆地从密室的阴影中穿了出来。

那是一个男人，一个眼睛上蒙着一条陈旧黑布的瞎子。他出现的悄无声息，仿佛他一直就在那里，与黑暗融为一体。

“噗嗤！”

一声轻微的、利刃入肉的声音响起。

正欲行凶的黑衣人动作猛然僵住，他难以置信地低下头，看到一截细长的、闪着寒光的剑尖从自己的心口透了出来。他甚至没能看清对方是如何出手的，生命力便如潮水般飞速流逝。

瞎子抽回长剑，剑身上不沾半点血迹。那名黑衣人连哼都没能哼出一声，便直挺挺地向后倒去，脸上还凝固着最后一刻的狰狞与错愕。

密室里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苏晚晴呆呆地看着眼前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大脑已经完全停止了运转。她看着那个蒙着眼睛，手持长剑，静静地站在那里的男人，身体抖得更厉害了。她分不清，这到底是新的救赎，还是另一个更深的噩梦。

瞎子仿佛没有看到她的恐惧，他侧过头，“听”着外面的动静，然后缓缓向她伸出手，声音没有丝毫起伏，平淡得像一潭古井：“不想死，就跟我走。”

他的声音清冷，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苏晚晴此刻已经没有任何思考能力，求生的本能让她下意识地抓住了那只伸向她的手。他的手很冷，像是万年不化的寒冰，却意外地给了她一丝虚幻的安全感。

瞎子握住她的手，没有丝毫拖泥带水，拉着她便向外走去。他虽然眼不能视，但步伐却异常稳健，在遍布尸体的正厅中穿行，竟没有被任何东西绊倒。他仿佛对这里的布局了如指掌。

当他们冲出正厅，来到庭院时，一股灼人的热浪扑面而来。苏晚...晴惊愕地发现，不知何时，苏府的各处已经燃起了熊熊大火，黑色的浓烟滚滚而上，将夜空都染成了不祥的暗红色。火光映照着瞎子棱角分明的侧脸，和他那条纹丝不动的黑布，显得神秘而又诡异。

“宝图不在她身上！人往那边跑了！快追！”身后传来黑衣人首领愤怒的咆哮。

瞎子脚下不停，拉着苏晚晴，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向着高大的院墙冲去。他的身形如鬼魅，在火光与阴影中穿梭。

在跃上墙头的最后一刻，苏晚晴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

她看到了自己生活了十八年的家，那个曾经充满了欢声笑语、亭台楼阁美轮美奂的家，此刻正被无情的烈焰一寸寸吞噬。红色的火舌舔舐着雕花的窗棂，烧毁了喜庆的灯笼，将所有的幸福与回忆，都化作了冲天的灰烬。

那片熊熊燃烧的大火，成为了她与过去唯一的、也是最后的告别。

踏血寻梅 — 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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