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6年，夏。

空气里弥漫着焦灼的热气，混杂着柏油路面被晒化后特有的气味。一辆皇冠轿车在尘土飞扬的街道上显得格格不入，它平稳地停在了“东方饭店”的门前。这栋十层高的建筑，是这座内地省会城市最气派的涉外饭店，也是权力和地位的象征。

车门打开，一条锃亮的黑色皮鞋踩在了地上，紧接着，一个穿着浅灰色西装的年轻人走了下来。他约莫二十出头，身形挺拔，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在这个蓝、灰、绿三色主导的年代，这一身剪裁合体的西装，无异于黑白照片中唯一的色彩。

他叫江喆。

他拎着一个精致的皮箱，没有理会门口保安探究的目光，径直走进了饭店大堂。冷气扑面而来，驱散了室外的燥热。大堂里铺着暗红色的地毯，几盏水晶吊灯散发着昏黄而高贵的光。一切都显得庄重，甚至有些压抑。

前台后面坐着两个女服务员，正低头用沪语聊着什么，笑得花枝乱颤。其中一个看到江喆走近，才懒洋洋地抬起头，眼神在他身上扫了一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同志，有事？”她的语气很平淡，甚至有些不耐烦，仿佛被打扰了是多大的罪过。在这地方工作，她们见多了来开介绍信住店的干部，也见多了揣着外汇券、眼睛长在头顶的外国人。江喆这一身，看着像港商，但年纪太轻，倒像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个体户”。

江喆没有在意她的态度，只是淡淡地开口：“我需要一个房间。”

“介绍信呢？”服务员头也不抬，手里把玩着一支英雄牌钢笔。

“没有介绍信。”江喆的声音平静无波。

服务员手里的笔停了，终于正眼看了他一下，嘴角撇了撇。“没介绍信住不了，这是规定。”

就在这时，旁边传来一阵恭维的笑声。一个脑满肠肥的中年男人，在众人的簇拥下走了过来。他穿着一件的确良白衬衫，胸口的口袋里别着两支钢笔，是典型的干部打扮。

“王厂长，您来了！”前台另一个服务员立刻站了起来，脸上堆满了笑，和刚才判若两人。“还是老样子，给您留着最好的套间呢？”

被称作王厂长的人满意地点了点头，派头十足地“嗯”了一声，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江喆，看到他那身西装，眉头微微一皱，闪过一丝轻蔑。在他看来，这种要么是华而不实的骗子，要么是走了狗屎运的暴发户，终究上不了台面。

“小李，这位王厂长要的房间，你可得安排好。”饭店的大堂经理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点头哈腰地对王厂长说，“您放心，保证让您满意。”

叫小李的服务员立刻换上了一副谄媚的笑容，对王厂长说：“厂长您放心，房间早就备好了。不过……”她瞥了江喆一眼，“今天房间紧张，普通房间都没了。”

言下之意，是让江喆识趣点赶紧走人。

王厂长似乎很享受这种被人特殊对待的感觉，他清了清嗓子，对着身边的跟班说：“看到了吧，这就是东方饭店的规矩。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住进来的。”

这话声音不大，但足以让周围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大堂里几个零散的客人，都向江喆投来了看好戏的目光。

江喆仿佛没听见，也没看那位王厂长一眼。他的视线依然落在服务员小李的脸上。

“你说，没有普通房间了？”他轻声重复了一遍。

“对，没了。”小李的下巴微微扬起，带着一丝胜利者的骄傲。能在这位大权在握的王厂长面前表现一下，让她觉得很有面子。

江喆点了点头，似乎接受了这个事实。他将手中的皮箱轻轻放在地上，然后不紧不慢地拉开西装内袋的拉链。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他的动作吸引了。王厂长停下了准备上楼的脚步，饶有兴致地看着，想看看这个年轻人还能耍出什么花样。

下一秒，所有人都愣住了。

江喆从内袋里掏出的不是什么证件，而是一叠崭新的、印着长城图案的纸币。那不是普通的人民币，而是这个时代最硬的通货——外汇券。

那叠外汇券很厚，粗略一看，起码有上万。在这个普通工人月工资只有几十块的年代，这笔钱的视觉冲击力，不亚于一座金山。

大堂里瞬间安静了下来，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服务员小李脸上的得意笑容僵住了，嘴巴微微张开，眼睛死死地盯着那叠钱，像是被施了定身法。王厂长的脸色也变了，眼神从轻蔑变成了震惊和难以置信。

江喆将那叠外汇券轻轻地放在大理石柜台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这声音在寂静的大堂里，如同惊雷。

“你们这里，最好的房间是什么？”他的声音依旧平静，但每个字都像一颗石子，投入了众人死寂的心湖。

大堂经理最先反应过来，他一个箭步冲到前台，脸上瞬间堆满了比对王厂长还要热切百倍的笑容。他一把推开还在发愣的小李，亲自站到了江喆面前。

“先生！您好，您好！鄙人是本饭店的大堂经理，姓刘。”他一边说，一边飞快地瞥了一眼那叠外汇券，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我们饭店最好的房间是顶楼的总统套房，一天……一天一百外汇券。”

他说出这个价格时，自己都有些心虚。这价格是给外国大使和顶级富商准备的，寻常人听了都会被吓跑。

江喆闻言，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一个月。”他淡淡地吐出两个字。

“啊？”刘经理一时没反应过来。

“我说，这个总统套房，我包一个月。”江喆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着他，“这里应该够了。”

一个月！

那就是三千外汇券！

刘经理感觉自己的心脏都快要跳出胸膛了。他看着柜台上那厚厚一叠钱，再看看江喆那张年轻却从容不迫的脸，背后的冷汗一下子就冒了出来。这哪里是什么个体户，这分明是一尊他绝对得罪不起的真神！

“够！太够了！”刘经理的声音都有些颤抖，他连忙弯下腰，用近乎谄媚的语气说道：“先生，您……您是我们的贵客！我马上给您办手续！小李，还愣着干什么？快给这位……这位先生办理入住！”

被点到名的小李如梦初醒，她看着江喆，眼神里充满了敬畏和恐惧，哆哆嗦嗦地开始找登记本。

旁边的王厂长一行人，此刻已经完全成了背景板。王厂长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他引以为傲的身份和地位，在这一叠简单粗暴的外汇券面前，被砸得粉碎。他感觉周围的目光都像针一样扎在自己身上，火辣辣的疼。

“先生，请问您贵姓？是从……从国外回来的吗？”刘经理小心翼翼地问道。

“我姓江。”江喆没有正面回答，只是拿起柜台上的钢笔，在登记本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又随口加了一句，“你们这里的服务，还有很大的提升空间。I hope you can improve it.”

最后那句英语，他说得字正腔圆，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优雅。刘经理虽然听不懂，但更觉得对方高深莫-测，腰弯得更低了。

“是是是，江先生说的是！我们一定改进，一定改进！”

手续很快办好，刘经理亲自拿着钥匙，拎起江喆的皮箱，像个仆人一样在前面引路。

“江先生，这边请，我带您去总统套房。”

江喆点了点头，迈开脚步，从始至终，没有再看王厂长和那个前台服务员一眼。

在他身后，整个大堂的人都还沉浸在巨大的震撼中，窃窃私语声嗡嗡响起。王厂长在原地站了几秒钟，最终脸色铁青地一甩手，带着他的人灰溜溜地走了。

电梯门缓缓合上，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嘈杂。

“叮”的一声，顶楼到了。

刘经理打开总统套房厚重的木门，恭敬地侧身让江喆进去。

“江先生，这里就是。您有任何需要，随时打我办公室电话，24小时为您服务。”

江喆轻轻“嗯”了一声，走了进去。

刘经理识趣地将皮箱放在门口，再次鞠了一躬，然后轻轻地带上了门。

随着“咔哒”一声轻响，厚重的房门彻底关上，将外面那个喧嚣、敬畏、艳羡的世界，彻底隔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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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归国神豪的崛起时代 — 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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