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晓的光像一把钝刀，慢慢割开夜的口子。守碑人睁开眼，先听见露水从叶尖掉下来的声音，滴答，滴答，像是有人在数他的心跳。

他坐起来，膝盖咯吱一声。碑就在面前，灰扑扑的一块石头，没有名字，却密密麻麻刻着十万道浅浅的痕。守碑人伸出手指，在最近的刻痕里捻了一滴露水，像捻起一粒米。他把露水抹在碑面上，顺着那些刻痕慢慢擦。水滑过石缝，像一条悄悄流的小溪，最后消失在泥土里。

“你又擦它，它也不会说话。”一个孩子的声音从灌木丛里冒出来。

灌木哗啦一声，阿鳞探出半个脑袋，头发上沾着碎叶子。她手里捧着三个山楂，圆滚滚的，沾了泥，像三个脏兮兮的小球。她踮着脚走到守碑人面前，把山楂往他怀里塞。

守碑人往后退了半步。山楂从他怀里滚下去，咚咚咚，滚到碑脚边。阿鳞蹲下去捡，手指在泥里扒拉，小声嘟囔：“你不饿吗？我早上都没吃。”

守碑人没说话。他低头看阿鳞的头顶，那里有一撮头发翘着，像鸟窝。阿鳞把山楂捡起来，用袖子胡乱擦了擦，又往他面前递。守碑人还是不动。阿鳞叹了口气，把山楂放在碑面上，排成一排，像三个小卫兵。

“给你留这儿。”她说完，转身钻进灌木，叶子又哗啦一声。

守碑人看着那三个山楂。最小的那个裂了口，露出里面淡黄的肉。他伸手想拿，又缩回来。露水还在碑面上爬，爬过山楂的裂缝，像在给它们洗脸。

远处传来拐杖敲石头的声音，笃，笃，笃。守碑人抬头，看见槐姑从山路上下来。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在跟地面商量。她身后跟着一只灰兔子，后腿有点瘸，耳朵一抖一抖。

“过来。”槐姑对灰兔子说。灰兔子往前跳了两步，停在她脚边。

守碑人站着没动。槐姑走到碑前，把灰兔子往前推了推。灰兔子扑通跪下，前爪抱在一起，脑袋一下一下往地上磕。

“它今天能活着，”槐姑的声音像老树皮摩擦，“是因为当年有人替它死。”

守碑人的手指抖了一下。他低头看灰兔子，灰兔子也抬头看他，红眼睛湿漉漉的，像两颗泡在水里的山楂核。

槐姑用拐杖点了点碑面：“十万道痕，十万条命。你数的过来？”

守碑人转身往屋里走。门吱呀一声，把他和外面的光隔开。灰兔子还在磕头，脑袋撞在地上，咚咚咚，像刚才滚落的山楂。

屋里很暗。守碑人坐在床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和外面的磕头声混在一起。他伸手摸枕头底下，摸出一块小石头，上面也刻着一道痕。他把石头攥在手心，攥得生疼。

晚上月亮升起来，像一盏挂在天上的灯笼。守碑人坐在窗边，听见外面有窸窸窣窣的声音。阿鳞的小脑袋从窗台下冒出来，手里捧着一盘东西。

“我给你送点心。”她小声说。

守碑人没动。阿鳞踮着脚把盘子放在窗台上，是一排切成兔子形状的山楂，耳朵尖尖的，眼睛是两粒黑芝麻。月光照在山楂上，红得发亮。

“我自己切的。”阿鳞说，“用我哥的刀，他不知道的。”

守碑人看着那些兔子山楂。最小的那个耳朵缺了一块，像是被老鼠啃过。他伸手拿了一片，放进嘴里。酸，酸得他皱起眉头，牙根都发麻。他嚼了两下，咽下去，喉咙里像吞了一团火。

阿鳞趴在窗台上，眼睛亮晶晶的：“好吃吗？”

守碑人没说话。他又拿了一片，这次嚼得很慢。山楂的酸味在嘴里散开，像是要把他舌头上的锈味都洗掉。他吃完一片，又一片，最后把盘子里的都吃完了。手指上沾了山楂汁，黏糊糊的。

阿鳞笑了，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明天我还给你带。”

守碑人摇摇头，声音哑得像砂纸：“不用。”

“用的。”阿鳞说，“你吃了，就说明你喜欢。”

她转身跑开，脚步声哒哒哒，像一串小石子滚下山坡。守碑人看着空盘子，上面留着几个兔子形状的印子。月光照进来，把印子拉得很长，像一群小兔子要跳进屋里。

他伸手想把盘子推开，手指碰到盘沿，又缩回来。盘子边缘有一道小小的裂纹，像是谁用指甲划的。守碑人盯着那道裂纹看了很久，最后把盘子拿进屋里，放在床头。

窗外，灰兔子还在磕头的地方，月光把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条灰色的绳子，一头系着碑，一头系着夜色。守碑人躺在床上，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和远处山林里的虫鸣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声音。

尸仙 — 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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