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鼓的余韵在寒山寺的檐角彻底消散，最后一丝回响被渐密的雨声吞没。禅房内，油灯如豆，昏黄的光晕勉强撑开一方静谧。无名盘膝坐在蒲团上，眼观鼻，鼻观心，呼吸绵长，仿佛已与这古寺的砖石融为一体。十年光阴，足够磨平刀锋的锐气，也足够让一个曾名动江湖的刀客，成为山间一捧沉默的尘土。窗外，雨打芭蕉，沙沙作响，是天地间唯一的声息。

突然，一声沉闷的巨响撕裂了雨夜的宁静！禅房那扇本就有些年头的木门，竟被一股巨力从外撞得粉碎！木屑纷飞间，一个黑影裹挟着浓重的血腥气和冰冷的雨水，重重摔落在冰冷的地砖上。

无名倏然睁眼。那双曾映照过无数刀光剑影的眸子，此刻锐利如鹰，瞬间锁定了闯入者。没有惊呼，没有质问，他身形未动，目光却已将来人看了个通透——一身夜行衣早已被雨水和血水浸透，多处撕裂，深可见骨的伤口正汩汩涌出暗红的血，气息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

黑衣人挣扎着抬起头，沾满泥泞和血污的脸上，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死死盯着无名。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破风箱般的声音，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从怀中掏出一物，猛地塞向无名手中。

入手冰凉，带着粘稠的湿意。无名低头，掌心是一块被血染得几乎看不出原貌的玉佩，边缘还残留着黑衣人体温的余热。

“血…血刀门…”黑衣人喉咙滚动，挤出三个破碎的音节，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腑里硬生生抠出来的。话音未落，他眼中的光芒骤然熄灭，头颅一歪，彻底没了声息。那只伸出的手，无力地垂落在地，溅起几点浑浊的水花。

禅房内只剩下雨声，还有无名手中那块冰冷沉重的玉佩。无名缓缓站起身，走到油灯旁。昏黄的灯光下，他伸出拇指，用力擦拭着玉佩表面的血污。污迹褪去，露出玉佩温润的质地和古朴的纹路。当指尖触碰到玉佩边缘一道细微却独特的磕碰缺口时，无名的手猛地一颤！

二十年的时光，仿佛在这一刻轰然倒流。那个火光冲天、哀嚎遍野的夜晚，那扇紧闭的、刻着同样纹路的朱漆大门，门缝里渗出的浓稠鲜血……还有，他赶到时，满地狼藉中，唯一找到的，就是一块带着同样缺口的玉佩碎片！它曾是他追查真凶的唯一线索，却最终石沉大海，成了他背负半生骂名与愧疚的烙印。

血刀门！这三个字如同淬毒的冰锥，狠狠扎进无名沉寂已久的心湖，搅起滔天巨浪。他死死攥紧玉佩，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冰冷的玉佩几乎要嵌入掌心。窗外，一道惨白的闪电骤然撕裂浓墨般的夜空，瞬间将天地映得亮如白昼！

就在这电光石火的一刹那，无名眼角的余光清晰地捕捉到——寺外那片低矮的松林边缘，数十个模糊的黑影如同鬼魅般静静矗立在滂沱大雨之中！他们一动不动，沉默得如同山石，唯有雨水顺着他们蓑衣的轮廓流淌而下，在闪电的映照下，反射出点点幽冷的寒光。那绝非寻常香客，更非山野樵夫，那整齐划一的姿态，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肃杀之气。

闪电转瞬即逝，天地重归黑暗。禅房内，油灯的火苗被涌入的冷风吹得剧烈摇曳，在无名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他缓缓松开紧握玉佩的手，任由那冰冷的信物静静躺在掌心。他没有去看窗外，只是沉默地、一步一步走到门边，俯身，将黑衣人冰冷的躯体扛在肩上。动作沉稳，不见丝毫慌乱，仿佛只是要去处理一件寻常的杂务。

雨，更大了。密集的雨点砸在瓦片上，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掩盖了无名扛着尸体走向后山时，那几乎微不可闻的脚步声。也掩盖了寺外松林里，那数十双在黑暗中窥伺的眼睛。

无名刀 — Capitolo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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